我本淫荡（转）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3-20 22:33:05

   有一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一个朋友。她在不断抚慰我之后，突然压低了声音告诉我枫的消息。她说你知道枫现在在哪里么？我愣了愣，摇扔头。她说他这阵子在老家，听说他买了一大套房子，什么事也不干，天天养鸟遛鸟。我的心微微颤了一下，我能想象枫在他老家的大街小巷里提着鸟笼四处溜达的样子。女友还告诉我一些别的事，但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后来她奇怪地望望我说你从没有跟他联系？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就和她告别了。我不知道我怎么还笑得起来，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半点恶意。这些人就是这样用善良的弓箭朝我滴血的心上猛射，也许他们觉得我又可以名正言顺地重新成为枫的情人。我已经习惯了，我承受得起。

    枫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冬天他喜欢穿风衣。那风衣仿佛若一个鸟笼，解开扣子一扇一卷，就会有一只鸟儿飞进去，扣子一扣，那小鸟就会在他怀里扑腾。我就是那只小鸟。自从我结婚前一天见过他一面之后，我就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去了昆明，有人说他在深圳，这天却又有人告诉我他在老家养鸟。我想象不出他笼子里养的是什么鸟，鹦鹉？画眉？乌鸦？不管是在我结婚之后还是离婚之后，我对他既没有爱也没有恨，，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象一个喜欢怀旧的老女人，不过将他作为与我的生命发生着关系的一些记忆材料，偶尔拿出来不带感情地翻翻而已。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会有这样的感觉，一个人对另一个怀有这样的情感，这多少有些令我奇怪。这是不是说明不管什么样的情感都可以放到天平上使它平衡？我想是的；是不是还说明什么样的感情都可以通过金钱使之获得平衡？我想是的；是不是还说明任何情感都可以丈量它的长度称出它的重量？我想是的。可是我们之间这种从金钱始到金钱终还搀杂了些漠然回忆的关系还能算爱情么？到最后，这种爱情已经变成了噩梦——阴魂不散，纠缠不休。

    我那时的朋友夏的说法是：他看中了你就是爱情。

    这样的说法是有道理的。那时候我的发廊刚刚开张。一天黄昏，他进来了。他的头发并不长。我猜测着他的来意。我说你要洗头么？他说洗头，按摩。我有些心慌。在开发廊之初，我暗暗给自己立下一条规矩：绝对要做一个规规矩矩的人，绝对不做有些开发廊的女人在做的那些事。他并不象通常那些理发人一样，来了就朝椅子上一坐让我开始工作。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跟我聊天。我打量着他，四十一二岁年纪，饱经沧桑的样子，并不张狂，说话很亲切的口吻。他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我催过他两次。他的态度使不容易再催他。一个多小时竟然就这样过去了。他终于坐到椅子上去，让我先给他洗头。他在镜子里注视着我，眼神像是饶有兴味的样子，但只是闪了闪。然后给他做头部按摩。他半闭着眼，偶尔睁眼看看镜子里的我。这样的时候我真的有些害怕。这镜子仿佛一头怪兽张开它的大口，随时都会将我吞没。更危险的是我竟然隐隐约约有一种要跳下去一试深浅的冲动。他没讲他是这座小城最有钱的人之一但我看得出来，他肯定是个老板之类的人物。他讲一些讨生活不容易，到处都艰难到处都是阴险的算计之类的话。这很投我的心思。开发廊并不容易，我心里还被家庭生活的重担压得舒展不开。他那隐隐流露出来的他正在干大事赚大钱的轮廓已经令我神往。我忐忑着以为他会对我干什么，其实他什么也没干，洗头按摩了一阵子，我又帮他吹了个流行的发型，他就走了。当然他还夸奖了我几句，说些下次还来的话。临出门时，他随手递给我一百元钱。他一走，我便若有所失但也乐滋滋地打烊回家。小城这时候一片灯火，闪闪烁烁，仿若我朦胧迷离不知所措而又无处归依的心情。我现在知道，对于一个成年女子来说，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情感饥饿状态。在这种状态里，女人的眼光变得闪烁不定，对什么都不辨真伪信以为真，最容易丧失掉自己最宝贵的甚至终生的幸福。

    他随手递增一百元给我。随手。这动作让我久久不能释怀。我羡慕这样的动作。我仇恨这样的动作。这动作让我心绪不宁。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就要收下他随手给我的这一百元呢？可是我又怎么会拒绝呢？想想母亲深更关夜还在灯下糊火柴盒的样子，一百元对我对她将意味着什么？可正是这一百元，结束了我的纯洁的少女时代，结束了我少女的所有梦想，使我成为一个过早就开始了女人命运的的女人。

　
   我以为他第二天还会来，可他没有来。这天生意奇淡，只在早晨理了两个人的发，一整天我几乎都在发廊里枯坐着，从镜子里看街道上的来人面孔和离去背影，乏味而使人想入非非。这座小城已颇具现代气息，歌舞厅、咖啡屋、酒吧及五光十色的发廊随处可见。身着没衣装、操不同口音的人将这座小城变得亲切而又陌生。不同女人的故事随处都有可以听到看到。能够使别人议论纷纷的故事，肯定不同寻常，因为越惊险越刺激越离奇古怪越有谈论的价值。我的沙发上就放着一本专门讲述这样故事的杂志。小莉小姐的故事够刺激的。做了别人的包二奶，经过一番奋斗，终于拥有自己的生活位置出人头地了，可这时她却沾上毒品，最后被毒品彻底毁灭。我平时就是阅读这样的杂志消磨时光。他随手给我一百元的动作不时泛出来，我甚至浮想连翩，作了他将带我如何如何的的种种设想。我很容易地就埋藏了这些想法。这不过是一种闲极无聊时候偶然涌起的绮念罢了。我没有想到的是绮念一起，他便更频繁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能期盼他到来么？当然可以。他在我负荷沉重而又无聊的生活中是一个耀眼的亮点。我在急切地期盼他的到来。

    我忘了这样的时光过了几天。我每天都打起精神开门打烊，对顾客的那些不疼不痒似真似假的玩笑深恶痛绝。他们以为开发廊的人都是干那个的，也千方百计不怀好意地想让我去干那个。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对待这些人，他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可我实在忍不住。每到这时，这个人的影子就固执地出现在我心里。我知道我正在害怀春少女的相思病。

    他终于出现在发廊门口。我心里一亮，变得惴惴不安不知所措。为掩饰内心的紧张，我尽心卖力地为他洗头按摩。我问他这些天在哪里发财，他说去广州了。我没有去过广州，我对一切有钱出远门的人都有羡慕不已。广州该是个什么样的城市啊！我神思缥渺。他说他去签定一份合同，然后不经意地长叹了一口气说下半年终于有事可做了。我对他说你做这么大的生意，一定很不容易吧？他半闭着的眼睛霍然睁开了，说跟你开发廊讨生活一样困难。我不能想象他做大事的艰难，但深知自己的艰难。我用自己的艰难想象他的艰难，感动不已，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我像一条自由自在的鱼，身不由己地朝深水区游去。我觉得他也有这样的感觉，我相信我的感觉。既然他有这样的感觉，至少会把我当一个朋友看待。可是他没有。既没有特别的表示，也没有说更多的话。他穿上他那件漂亮的风衣，一只手伸进上衣口袋里，随手摸出一张钱来递给我。我迟疑了一下接了。他很不在意地对着镜子看发型，嘀咕着说你的手艺真不错。他说这话像是自言自语，但是真心实意的赞扬。然后他就走，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这一次我真的有了失落感——人家根本不把我当回事。

　
    他已经有两三个星期没来洗头了。我为了多赚些钱，每天开门的时间都很长。他的身影不时从心头闪过——一个做大事的人的身影，一个成熟的男人的身影，一个也许可以把从贫困中拯救出来的身影，一个有魅力的身影。我在为这个身影而着迷。

    他终于又出现我的发廊的门口。这一次他进门就对我笑了笑，是那种会心的笑，理解的笑，当然也可以理解成抱歉的笑。后来我才知道这实际上也是一种嘲弄的笑。我说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了。他叹口气说忙啊。我说有三个星期了吧。他抬头笑道，你算着的啊？我这才知道我说漏了嘴，不禁脸一热，掩饰地将毛巾使劲抖了抖。还是洗头啊？我说。他说还是一样。他的眼睛在我为他洗头和按摩的时候又闭上了。为了卖力地使劲，我只好靠近他捧着他的头，他的头触到了我的乳房，那种触电般的感觉使我心慌意乱。他不可能没有知觉。我想装做浑然没事，但内心不听话一双手也就开始捣蛋。我只能用缄默来维持心内心外的平衡。这时候我的灵魂飞到哪里去了？我找不到我的心灵。

    是我生性轻浮还是这个世界的诱惑太大？我一边按摩一边猜想李平时的生活，手上变得柔软无力、心不在焉。他说，你累啊？我没有吭声。他说累就算了吧。我忙说没事。他说我瞧你挺累的，这样吧，请你一起去找个地方轻松轻松，愿意赏光么？他霍然睁开的眼睛闪动着光芒。这是我期盼着的绳索？它将牵引我走向那我向往的生活空间？我既恐惧又茫然，但更多的是惊喜。于是我关上发廊的门，跟他去了一家从前我只是从门前走过的设在一家宾馆里的小型夜总会，这家夜总会以价格高昂而小城闻名。

    舞厅我当然进过，但那些大众舞厅不像这样，安宁与幽雅是这里的特点。在这种气氛的挤压下，我的声音变了样，我的动作变得小心拘谨。灯光的昏暗仿佛醉眼的蒙胧闪光，缥渺的乐声使我与他拉近了距离。这就是诱惑，当然也是一种勾引，对我来说还是一种压迫。我孤立无援，已经变得无法自持，当然只好贴近他，在他那里寻求保护，通过他来抬高自己以适应这种压迫感从天而降的氛围。包厢内的灯光比舞厅更加昏暗，他脸部的轮廓和每一个动作都表明着他的殷勤和爱护。我已经记不清他那天晚上说了些什么。但是他的每一句话肯定都是在一步一步诱惑我贴近他。又一曲舞曲响起来，他说跳舞吧。我站起来。他引领着我音乐的云彩上飘啊飘，他贴近我，距离越来越近，而我身体里的骨头则越来越软。我觉得我越来越无法承受这种生命的超载感受，对周围的一切已经丧失了感受认知的能力，我只好无力地依偎着他随他摆布，并且下意识地配合他摆布这个眩晕而迷离的夜晚。使我更加痛苦的是他的下体。这时候我几乎是跟他贴在了一起，自然感觉到了他突起的异物若隐若现的侵犯。我心跳若狂，艰难地呼吸着绝望地飘荡。可是我没有躲避，只是默默地承受这混杂着兴奋、渴望、恐惧、绝望的时时轰响的焦雷。我耳际突然有了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我们走吧！

    走吧。走吧。

     我无法抗拒心底欲望的诱惑，于是自然就走到了少女的尽头。

    我不知道他把我带到了何处。这是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们爬上五楼。他一只拥着我开了门。他没有开灯。我根本来不及看看这屋里的模样就被他一把抱起。他疯狂地吻着。他说他其实第一次见我就看上了我。他说他这一生要是能跟你生活哪怕几天我这大半生吃所有苦头都值了。他说你是我的了。他说你终于是我的了。那么他来一次又隔几天其实是一个圈套。是欲擒故纵。是放长线钓大鱼。可是我心甘情愿地去咬他的钩了。他钓到的是一条美人鱼。我到底是不是他的了？

     我抗拒着又迎合着。我拒绝着又要求着。我逃离着又贴近着。

    他疯狂地吻我，又轻轻地摩挲我；他狠狠地咬我，又温柔地抚摸我。他在我恍然不觉中除去了我的外衣，又解开了我的衬衣纽扣。我将我的胸部裸露在黑暗中，裸露在他的手掌之下。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的舌尖，我没有轻易伸出来的舌尖沿着命运的轨迹像蛇一样兴奋的游动。他的手掌已游遍了我的全身。他说你都湿了。我当然湿了。我本是一条河，一条狂风暴雨下河道已涨满的处女河。我像一条柔软的蠕形动物倒在那张床上，承受他的身体。他自然是经验老到。他在进入后轻轻叹到：你果然还是个处女！然后他动作变得缓慢温柔。

    我一直误以为他这份温柔是爱的表示，其实这只是老手的技巧。

　　
    最初的痛苦渐渐化为快感。快感就是这个像蚂蝗一样吸附在我身上的男人制造的。我像一匹还没有经历更好的训练就在草原上奔驰的马，既不知配合，也不知逢迎。我只能一味地承受。他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他疲倦的仰面躺在床上，这时我才发现他的面容竟然很英俊。我小心地扭头看看他，内心汪起一片柔情。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房间温馨的氛围洋溢的是家的感觉。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既不是我的家，也不是我结婚的大喜日子，躺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悲从中来，绝望与伤感迅速生成并紧紧攫住了我。我轻声啜泣起来。我带着被肢解了似的疲惫感觉一心想逃离这个地方。我急急地起身穿衣服。他拉住了我说别傻了，你看现在都几点了？我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针指向一点了。他又拥住了我。他说你这么漂亮！你真的很漂亮！你别担心，我决不会亏待你的。我决不会亏待你，决不会。

    我稍感宽心。我竟然感觉到宽心。我啜泣呜咽不止。我说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说你忙什么啊。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孤夜伴随着我被流走了的少女时代在蝗一个男人述说他的经历。经历中的决所未闻的事件向我展示了另一个人的命运。钱是这样挣来的，一个男人挣钱的经历中付出的心力使我像一个孩童在听老爷爷讲战斗故事，既遥遥无期又惊心动魄。人是要这样做才会有钱的。这样的故事给我的启示使我心存绝望。但不这样又怎么会有钱呢？我不知不觉中拥住了他的身体。我在害怕之余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值得去爱的男人。他看中的自然是我的身体，我漂亮的面容。我其实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容貌，虽然说我漂亮的人不少，连一些女人也这么说。他愿意把说给我听，使我觉得安心。父母的形象不时闪过心间，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想。他说，你有些害怕？我没有吭声，我岂止是“有些害怕”。他说这很自然。他说我注意到你开发廊的时间并不长。他说你还没讲过你的事呢。于是我忍不往向他讲我有在命运面前总是失败的父母，讲我很多时候都会产生走投无路的感觉。他说我能理解。当年我也曾一百块钱睡不好觉。良久的沉默。后来他亲吻我说，你真的很漂亮，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看中了你。这是他在我们的交往中惯用的口气。他在赚钱劳累了以后，就像鹰一样到处寻找乐趣。我当然不是没有选择，问题是我碰巧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于是我自然就选择了这样的命运。我小鸟依人地附在他身旁，。他在我耳际轻轻地撩拨着我，由于得到了承诺，我变得平静了些，那种使人心醉的冲动像决堤的洪水泛滥开来，我主动迎向了他。这一次我没有褪缩，没有顾虑，我像一条在巨浪滔滔的水面上漂浮的木船，任由风吹浪打。我只知道这时候暴风骤雨、巨浪滔天并且层层叠叠。幸福的眩晕里，我已经迷失了眼前的危险和未来的生活，迷失了自己。

    也许，人从来就有一种奋不顾身地奔向悲剧的？

    他看中了你就是爱情——这话真是说得准确无误。对有意无意待价而沽的女人来说，这就是她们的宿命。我在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充满危险的泥淖的时候就不顾一切地陷进去，等喊了无数声救命后爬上来，自然已经是遍体鳞伤、精疲力竭、满身泥浆。

    我每天下午六点钟关门。只要没事，他就每天下午七点来接我去吃饭。我们这之间的事在我的熟人中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他们在骂我，骂我是婊子。他们说我不知羞耻。他们会皱着眉头从我的发廊前走过，眼睛则总是要朝发廊里睃，大约是在看看我是不是又在跟哪个有钱的阔老调情。幸好小城也不算小，我在回避了熟人之后，依然可以像所有的漂亮女人在街上行走。我穿得越来越时髦，佩带越来越昂贵而漂亮的首饰，因为我的兜里放了他给得越来越多的钱。在小城里，我更加漂亮出众。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最悠闲的日子。我依然开着发廊，发廊是我赖以谋生的根本，尽管我现在我不需要用发廊来赚钱谋生。我对它已经有了感情。每个月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要开门营业，至少得把税钱和房租交了。这样我当然非常悠闲。我就在这个时候认识夏的。浓妆艳抹的夏在一天傍晚来做头发。她是小城几个操那种职业的人中有名的一个。她对我的事好象很清楚。讲到后来，她就说，你算是找对你啦，在小城的这些老板当中，他是最讲情义的一个。她暧昧的语言使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使我心里直凉得发麻。她是从哪里听来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世事的可怕。这话透露了太多的我不愿意听到的信息。不这世事本来就是冰窟窿，只是我一开始没知觉到罢了。但是夏使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危险。我知道夏已经把我当成了和她一样的人。我满心厌恶但不露痕迹地给夏做着头发，一边与她攀谈着，以期从她的口中探出更多有关他的消息。可以夏知道的并不多。她突然笑着对我说：看来你是跟上过多少回床，依然对这个自称爱你的人一无所知。

    夏击中了我的要害。她看着我有些尴尬的样子说这不奇怪，他要是把所有的底细都告诉你那才奇怪呢。我忍不住说，他的底细我当然知道。夏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不再说话。脸上带着微笑欲言又止。

    他当然有家室。在他的老家有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时间一长，我还知道他有别的女人。只要想想就会知道，我怎么可能是第一个？我只可能是他的这一个。我既然不是他的第一个，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当好这一个，当稳这一个。他几乎每天都和我做爱。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注视着我，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我只要看见他的眉毛挑了挑，就知道他会迫不及待地说：脱了吧。然后我顺从地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去。这种时候我感觉不到我在激动。他轻轻地咬着我的耳垂，不停地抚摸我，直到我开始回应他充满激情的热吻。我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这样的问题几乎每天都在问。我每天得到的回答几乎相同：爱的。爱的。爱你都爱到骨头里了。

    这是他最幽默的话了。也许只是一句敷衍的话，也许每到这时人心中都冷冷地发笑。但我一直在呆呆地发问：你爱我吗？我爱我吗？固执而且热烈。这就是像旱天的一声焦雷，无从证实是从哪里来的，也无从证实它意味着什么。我像是在牢牢地抓住什么，可是我的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汗水。汗水不知道是从他身淌下来的还是从我身上滋生的。可我还在喃喃低语：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在渺茫的希望中找到一线成为他的妻子的可能。提起这个话题，一开始他是绕开了。被逼不过，于是他乜斜着眼睛说，你觉得这可能吗？我说不可能也要试试。我也朵逼视着他说，如果我不干呢？也许他感觉到了压力，一丝恼怒迅速换成哈哈一笑，你瞧你，今天是怎么啦？这样不是蛮好吗？然后他在第二天说他要出远门，可能要一个星期。于是递给我一张支票。他买得一段时间的安宁，或者说开出我这段时间的身价，而我则在无言中继续出卖自己。当时我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当时我真的爱他。无疑，在小城，在我有生以来遇到的男人中，他是最优秀的。我没有把他当成嫖客，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妓女。我既然不把自己当成妓女，也就不可能把他当成嫖客。我以为他是我的情人。我是他的情人。别人说我是“二奶”。包二奶是情人么？好象是，又好象不是。嫖客与妓女的关系是情人的关系么？当然不是。

      我是他的什么？我们到底可以算是什么关系？

    我当然拿了他的钱。是他给我的。他不断地给我钱。他使我衣食无忧，使我打扮入时，使我能不时补贴家用，使我不用辛劳就能拥有一笔对于小城人来说数目不小的存款。可他是我的情人。情人之间不能有金钱关系么？我的生活本来很困难。如果不是他，我得每天为衣食操劳，得在发廊里赚钱。我的情人有很多钱。我没有向他要过，是他主动给我的。他当然可以给我，因为我是他的情人。所以我拿他的钱应该说也没有什么错。

    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的犹疑不决使我错过了许多跟他理论的机会，但是使我存折上的数字不断增加。越这样做，我就越在夏面前抬不起头。是下意识的。结果就是我有意无意把夏当成了我要好的朋友。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把我算在了她们的那个群体里了。一年以后，我连反感的心思都烟消云散了，于是我们真正成了朋友。

    她说你可要抓住了，一辈子能有几多这样的年华？每个人可能只有几年啊！

    她说你现在不找点钱，等你年岁大了靠什么生活？没有钱的日子你又不是没过过。她说你别指望他会娶你。把刀磨快点，瞅准机会狠狠宰他一刀。

    她说：你还不动手？男人可不是好东西，等他厌倦你的时候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那时候你想要他的钱像要他的命一样。别当傻B，夏说。

    夏还说……

    我既然在这样生活，每天的日子就在我的无所事事中变得特别漫长。我每天都睡长长的懒觉，然后期待他来跟我相聚。我们跳舞。我们喝酒。我们胡闹。我们疯狂地做爱。我是一个湖泊，他早已游遍了我的领域；他像一座山峦，他的每一片森林草地也早不是秘密。其实男女之间那一点算不得什么，秘密全在那只将这一切捏合成一个凄绝故事的看不见的手，全在他走这套房子之前和他走出这套房子之后。

    可是，我要到几年之后才会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再服用避孕药。终于有一天我感受到了一个生命正盘踞在我的肚子里耀武扬威。我知道我对这个小生命缺乏尊重——他不是我生命真正的一部分，只是我的法码。现在这个小生命就象一个秤砣。我和这个秤砣已经融为一体，天平正在朝我们倾斜。如果他想使天平重新平衡，那他就得加大他的法码。因为我这个法码是用他乳白色的液体制造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因而也是他的法码。我很清楚这种理不清的关系只会使天平更加倾斜。

    那些日子我真是得意极了，我真正生活在了大地上。于是小城的春天那余音袅袅的优美气韵在我眼中中变得更加生动。石板路，鳞次栉比的古老房屋隐隐透着无边无际的古色古香。在这里，我跟那些背着旅行包到处闲逛的游人非常相似。

    我以为他会大吵大闹。我连吵架时用的恶毒语言都准备好了，可是一句也没用上。他对我得意的郑重宣告只是楞了楞，不动声色。良久，他突然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是何苦呢？然后他笑了笑。他说连这苦肉计都有识不破，我还在商场上混个什么劲？只是没想到你对我也是这样。这也难怪你，又没有个名分，委屈了你。不过你要真想为我生个儿子，过几年也不迟啊！

    我无法说清我当时的感觉。我只是觉得又羞又愧，又感动又难过，只好扑到他怀里痛哭，像一只养鸟人玩熟了的小鸟。感情的风暴吹出去又吹了回来，最后把自己吹得晕头转向。躺到床上，我从来没有这样主动过，从来没有这样向他敞开过——我主动将我心灵与肉体的大门与窗户全部打开，让幸福之风自由进去，让他自由进出。完事后他突然说：哎，过一阵子去做个 B超看看，是男的还是女的！

    正是这句话使再次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可我还是幸福地直朝他怀里拱。

    后来他再次问我，你真的现在就想生孩子？我一听就犹豫了。我并不想现在就生孩子。我怎么能现在就生孩子？我才二十一岁，我自己都还是一个孩子。既然有了这样的保证，我现在生孩子干什么？于是我单独去了医院。我要他陪我去，我真的害怕。他神色犹疑不定，讷讷地说：这合适么？那里有很多我认识的人。是的，那里也有很多我认识的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们一起走进医院的妇产科手术室，我也不想让人看见一看就知道不是夫妻的我们坐在医院妇产科的手术室门口。我也由此看到了如果真的生下这个孩子的危险的一面。那么这个手术是非做不可了。他推脱着，我也在推脱着。可是我最终无法推脱，于是我只好自己去。

    我静静地坐在医院门诊手术门口等待着。从里面出来的人面色沉重，痛苦依然挂在她们的脸上不愿褪去。出来的这个女人有男人等着。她一出门就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向前倾着身子，一只手垫在膝盖上撑着额头，刚从床上下来的头发有些凌乱。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刚才坐在一旁的男人现在克制着焦虑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那份关心在脸上洋溢成一副奇怪的模样。我不会忘记这个男人的这张脸。终于轮到我了。我顺从地躺上去。屋子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这白色的世界预示的是圣洁。我看到了，那些人当中有一双男人的眼睛，他的年岁可能和我差不多，大约是实习生吧。我的灵魂从自己的身躯里逃出来，门窗都关着，还拉了窗帘，我无法从他们这里逃走。于是我从自己的身体里逃了出来，贴在天花板上偷偷地注视着他们。他们个个面无表情，那个男人的眼睛里并没有使我担心害怕的东西。是的，我在他们眼里并不是一个女人，是他们正在准备施以手术的一件物体。白色预示的圣洁是相对于他们这样的眼光来说的。他们砸开了我的门。他们不顾一切地拥进我的屋子。他们曲径探幽。他们喧哗吵闹、横冲直闯。他们粗暴无礼、乱砸乱打。我不能反抗。我只能忍受。我忍受着，拼命忍受着。可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于是我大叫了一声。那个动手的已见苍老的声音说，叫什么叫？舒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现在？小小年纪只会乱搞！

    我真想一刀砍掉她的手！

    医生的任务完成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那个使我不安、使他不安的小生命的使命也完成了。我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好在我可以重新开始了。我安慰着自己，尽可能保持一个健康人应有的体态朝我们的床上走去。我不想碰到熟人，可还是碰到了熟人，他说，病了？我朝他笑了笑说说在发烧呢，感冒。我知道身体深处的疼痛是怎么也掩饰不尽的。当然只有撒谎，撒谎能欺骗每一个善良的人。自然，善良的人也不会刨要问底穷追不舍，这样我就能维持我最起码的尊严。

    是的，我感冒了，我的身体与灵魂，情感与命运都感冒了。

    作为抚慰和犒劳，他带我走了一趟沿海的几座城市。于是我重新欢天喜地，重新忠心耿耿，重新象一只温驯的小猫在他的身前身后喵喵撒娇并且主动避孕。

　
    当这样一个男人要离开你的时候，他可以找到一千个理由。但里面只有一个最重要的真实理由：他又看上了别的女人。

    他离开我的过程比较漫长，先是借口工作太忙减少跟我的聚会。我在闷得慌的时候打他的传呼，总是只有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打他的手机则十有八九是关机。我在一夜连一夜的恐慌中走过时光。我依然想着维持。维持之后又怎么办呢。尽管这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尖锐地摆在我面前，但我们之间这种不可能有结果的关系依然深深影响着我。是出于人的惰性？还是随遇而安的情感延宕？我说不清。就像天即将崩塌一样，惊慌失措的我仿佛再也找不到出路了一样心如死灰。那时候我只想挽回，继续保持这种我习惯了的生活方式。我想我依然爱他，依然是他身边一只喵喵叫的小猫。所以我伤心难过。我绝望无聊。我不知出路何在。我气愤难平。我想报复。报复的种种方案设想出来，但一条也没去实施。爱与恨的交织、情与欲的缠绕使我无法理解自己，甚至无法理清自己的思路。现在我得明确承认这一点，我没有能力来处理这样的事情——一句话，我不是他的对手。我哪能是他的对手呀。心计。实力。我只是个刚步入社会的黄毛丫头，唯一的资本就是我的美丽和年轻。现在这点实力正在一点点地离我而去。我感受到了，我残花败柳的时日即将来临。我从他的眼光中已经刻骨铭心的感受到了。

    小城的微风吹过，我清理着我的思绪。在广告林立的小街道上，一群一群的游客中起了一种怀旧的情感。他们来自另一个国度，或者来自另一片山水。他们那里没有颜色灰暗的古式建筑么？我不知道小城到底遗留着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因而无法猜测这些游客的真实想法。但是看到他们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的样子，知道他们真正地喜欢这里。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有我一样的烦恼，是否带着我一样难以排解的难题引来的忧伤，我只知道今年的小城显得格外黯淡和陈旧。生活刚在我的生命里出现一点生机，就遭受着釜底抽薪的危险。我在气愤的同甘共苦时感受到的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在小城的街道上走累了，我又回到我们的那套房子里。屋里摆设依旧。我再也没有收拾屋子的兴致。下午的阳光从西窗上斜射进来，斑斑驳驳的色彩下像我千疮百孔的心情。顺着光线，我看见茶几下有一层层厚厚的灰尘。我提起他用的茶缸，茶缸的底部就有一个圆圆的痕迹，很像是在我的茶几上盖了一个戳。他的茶缸盖上这个戳说明了什么？我怔怔地看着茶几发呆。西窗外有两个少年走过。他们相拥着，男孩的手搂在少女的腰上，另一只扶着自行车的手柄。他们将要到哪里去？这是小城少有人去的地方。这个少年会一如既往地爱她么？这个少女又能够一如既往地接受这个少年的爱么？他们爱到了什么程度？我突然想起了雨季的黄昏。我希望夏天和秋天的细雨或暴雨能淹没这一幕，至少能提醒他们，不要急着朝没人的地方走，那里是很危险的。我正胡思乱想着，他突然开门进来，。我心里暗喜但不动声色。他走到我面前，咚的一声把他的手提皮包丢在沙发上，然后走到我的身旁坐下。他的手放到我的肩上来，他的手掌里有汗，湿津津的。男人的气息就这样从他们的汗腺里分泌出来的。他想把我拉近些，但我抗拒着。他叹口气说你知道爱情是怎样死亡的吗？喏，就这样，在一个男人需要一个女人安慰的时候，她却在一步步的离开，然后爱情就死翘翘了。说着他用力地搂我的肩。

    我说，今天你又有时间了？还是你的小姐飞了？

    他说，我的小姐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他说着用力一扳，我的头倒在了他的怀里。他摩挲着我的头说别跟我怄气，我已经够烦的了。他的眼光在对我的抚摸时突然怔怔地停住了。他盯着空旷的远方，那里有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是我从未达到的地方。我已经失去了寻找的信心，也不再指望能把它拴住，但是我在他的手掌的摩挲中依然会瑟瑟发抖。这是心在发抖。心灵发抖的感觉你当然有过，这就是那种再也没有了出路的感觉。我已经将我的一生押在了这个人的身上。

    女人的幸福来源于处女膜，这好象是夏说的。我的处女膜已经卖掉了，贱价处理，她说，你想我这一生还有幸福吗？那天夏好象喝醉了，她的手指上夹着一根摩尔烟，烟火都快烧着她的手指了，但她没丢掉。她说完一阵狂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一点都不好笑。夏的狂笑有点凄凉。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他的手在不停的抚摸中变得有些生硬有力了。我说我越来越讨厌你了。他笑道我不会讨厌这个的。他说着就动手解我的皮带。我抗拒着。他说没见过你这样的。我说我已经受够了。他奇怪地看着我，一脸惊讶的表情。他说，你真要这样？我说我受够了，瞧你那副德行，我早受够了。你以为你想起来就来一下，我就要感恩戴德？我这几年是算卖给你了，现在我不想卖了。我感觉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暖昧不清，我猜不透他这一笑是什么意思。过了一职，他说，你这是怎么了？怪我长时间不来啊？他说我不是在故意冷淡你，你知道我这一阵有多难？

    我不出声，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也无法判断这话的真假。我继续沉默着，但抗拒的力量在减弱。他说他已经把一桩官司摆平了。他说要是官司输了，我在这里就玩完了，幸好现在没事了。他那原先生硬的手渐渐变得生动温柔起来。

    也许，这是真的。下午的阳光使我眩晕。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性事了，他的侵入直接了当。我说我越来越讨厌你了。他说讨厌就讨厌吧，只要你让我来这里就行。我说如果你再天天让我这样独守，我也会去玩的。他说去吧去吧，开开心也是好的。我说。我说。我努力去寻找最能使一个男人受到伤害的话一针一针地刺他，可他好象什么也不在乎。他只顾在我身上咆哮，像一只能够给我制造快乐的野兽。

    我把窗帘拉开，又到客厅里找了包烟丢给他说，你别以为我不会。他躺在床上懒懒地说你会的，我知道你会的，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其实非常心狠。我笑了笑，然后给龟背竹浇水。他的手机响起来。他对手机说了几句好的好的，然后对我说看来又得走了。我怀疑地看他进只看到他一脸的无奈。他说我一定在十点以前赶回来。

   可是十点钟他没有来。十二点钟也没有来，甚至没打个电话。

   他肯定是性冲动得厉害才来这里的，然后用一种无奈的表情诱奸了我。我希望他和我做爱，特别是在像这样有月光的安宁的夜晚，但是我不希望他只是想到我时来一阵甜言蜜语，一阵喷射，然后走人。我独自看着小城的月亮胡思乱想。丝丝缕缕的月光已经变得白发苍苍了。我想我是一条蛇，在如水的月光里游啊游，然后就钻进了美丽的月色里。我用水蛇般的思绪纠缠我的情感，纠缠着与我有关的所有人。既然是蛇，就要像蛇一样交住猎物之后再缠住目标，然后把猎物吃掉。吃一个有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我此刻又有新报复计划划过心头，像雕刀，狠狠地刻在我心灵的时刻表上。我的心在滴血，那滴滴答答的流血声使我再也不能入睡。月亮是惨白的，我的脸色肯定也是惨白的。我就是一个惨白的精灵。


    我不停地给他打电话，传来的声音总是不耐烦。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来找过我。他的缺席使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变了味。我说你以为我们俩的事就这样完了吗？我说你得赔偿我的青春损失费。一开始他在笑，后来他就不笑了。我觉得他在认真考虑我的要求。有一次他说，我说过决不会亏待你。他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俩缘份尽了，但总是有个了断的。

    我说这样的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要见你。

    他说我今天很忙，改天吧。嘟嘟嘟……

    电话已经挂断了，但我还怔怔地拿着话筒。我的旁边有人等着打电话。我久久地没有把电话放下，我拿着话筒跟他继续交谈。我说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我决不会这样完了。等着打电话的人不耐类地说小姐你快点吧。我说你等着瞧吧，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我说好，就这样，再见吧，老娘送你回老家。

    我知道这是一场漫长的战斗。斗的是狠劲。斗的是耐心。斗的是不顾死活。斗的是不要脸面。斗的是义无反顾。斗的是乘胜追击。我的打得漫长而条理，打得总是时候，打得总是在他的疼处。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的聪明，还是因为我运气好，他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我只要一听到他在电话里焦躁的声音，我就会开心地微笑起来。有一天我对他说你要是再这样拖着，我就要下最后通碟了。

    他笑着说，你的最后通碟是什么？是你要找个小伙子来干你吗？干死了正好。有人帮我杀了你——强奸至死，免得你一天搅得我头大。

    我笑着说别做你妈的春秋大梦了，老娘肯定死得比你晚，说不准我还可以继承你一半遗产呢。

    他说臭婊子，你痴心妄想。

    我说，你以为臭婊子好玩？想了就来干一把？那是要代价的。

    电话那头在吼：老子的代价还小吗？

    我说还不够，我已经把我的一生都有搭上了。一个人的一生值多少，你咋不扳扳手指算算？不会算，鞋脱了把脚趾头了扳了啊。

     咔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我对嘟嘟作响的话筒说再见吧，好的，好的，再见。

     轻轻的放下话筒，我心花怒放。从未有过的自信使顿觉满街阳光灿烂。

    我也有失去韧性的时候。这个时候我觉得我的世界已经抵达尽头，我无须再为自己等待什么，争取什么。于是，我打电话给他说：我限一天，否则，我就把我的遗书先寄到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然后在你办公室里自杀。你信不信？

    他说，你会舍得死？

    我说，你以为我会白死吗？我死之后，我要让你身败名裂！要不要尝尝滋味？我可以把属于我的钱送给我母亲养老，让你当个大孝子不了很好么？

    我听见话筒里干笑几声，然后就没了声息。这一次，他没有早早就丢了话筒，可能是在认真考虑着这事的可能性。我们的紧韧战斗其实就是心理战，我要抵达他胆量的终点，而他在千方百计地揣摩着我的韧性和各种手段的极限。我们沉默着。他说，好，你开个价吧。我说十万。他说好吧，今天晚上我来找你。

    我胜利了。我一直以为我胜利了。他在这天晚上把一张支票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以为他会冷嘲热讽，以为他会乜斜着眼睛看人，以为他会朝支票上吐一口唾沫，然后用脚把支票踢给我，还以为他会用种种离奇手段尽可能地侮辱我。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平静地把支票交到我的手上，很关心似的说：你要拿好了！看看有没有错，出门以后我可就不再认帐了！我一言不发。这张支票很烫手，像一个从火炉里拿出来的洋芋。我只好把支票拿在手中垂着眼睛。我注视着我的手。我的手很沉重。这是不是支票的重量，而是我良心的重量。我当然也有良心。我的良心在这张支票面前不得伸展，不得顺畅，不得自由，好象千年的古藤长得密密麻麻，纠缠不休。

    他要走了。我怨恨地看着他，他回头对我说，这里你不能再住了，租期已经快到了。我点点头。也许没有点头。但我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我的泪水忍不住就要流出来。这没有道理。我的眼神肯定是幽怨的。我有些怯怯地看着他。临出门时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时候，他的眼光才是真实的，鄙夷，仇恨，恼怒，嘲弄……像锥子，直刺我的心灵深处。我自觉自愿地被他这眼光刺得鲜血淋漓。
夏说你他妈太善良，他凭什么这样看你？这是你应该得的。我喃喃地说，话是这样说，可总不是滋味。夏说，滋味？你的滋味早就被他吸干了。

    我又一次迷失自己。我真的不知道我该在哪里歇息。我开了两天发廊的门，可是我再也没有会在那里的耐心了。我已经四分五裂。于是我重新将发廊的门锁上了。

    房屋的租期其实还没到，我得以继续在这里舔我的伤口。爱情已经终结。在终结前已经演变成一碗馊饭，长着黑霉，发着恶臭。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这两天正在下雨，雨点像密密麻麻的针线，将天和地缝接起来，将我的伤口缝合起来，而云层则像是敷在伤口上的黑色草药。想想外面的流言蜚语，我老在想天地之大，我能到哪里安身？这种绝望的感觉是雨带来的。我问心有愧。我将终生有愧于将来娶我的人。

     回望这一次爱情，它被性所淹没。我辨不出真假。本来应该能辨认清楚，但跟性粘附在一起，我就辨认不清了。这好象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故事，别的没有。爱情算什么？很多人没有爱情照样生活得很好。强者好象都不需要爱情。他们决不需要别人特别是异性为自己分担什么，更不会把自己的东西与人分享。他们是强者，他们只要给予。比如枫，他从我这里拿走了他缺乏的东西，然后用付钱的方式买得了平衡。

    而这一切，竟然就是我的初恋。

    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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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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